新京报记者 李英强 编辑 甘浩 校对 赵琳
山西吕梁市临县一帆驾校宣称的“快速学车，文盲包过”，近年来吸引了不少外省学员“慕名而来”。
“不识字也能通过科目一”在一帆驾校的操作下几乎成为必然。
今年3月下旬，新京报记者赴临县调查后，揭开了一帆驾校“驾考包过”的秘密。以科目一理论考试为例，考试前一天，一帆驾校人员会组织学员进行“考前培训”，实则是传授作弊的方法——考试中，电脑与鼠标“断连”，学员只需要间隔十秒点一点鼠标，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佯装答题就行，后台会有人操控电脑帮学员答题。
3月25日，多名在一帆驾校参加完科目一考试的学员表示，考试确如“考前培训”所讲，用于答题的电脑与鼠标没有连接，电脑屏幕上光标会自己移动答题并交卷。一名学员说，“光标”5分钟答了93道题，错了一题，让他考了92分顺利通过科目一。
一帆驾校一名招生人员表示，科目一、科目四都是“后台帮答题”；科目二考试时有教练员站在考场边给手势指挥，依照指挥就能通过；科目三考试时副驾驶位置坐着教练员，“过不过都由教练掌握，让你过你就过。”
▲ 招生人员宣称“快速学车，文盲包过”的临县一帆驾校。 新京报记者 李英强 摄
社交平台揽客：“不识字也能轻松过四科”
在社交平台上，多个账号为一帆驾校打广告招募学员。
有广告帖宣称“专治科一不会、科二发抖、科三挂科、科四不行”，报名后“科一科四全程无忧、科二科三逢考必过”。
这些广告帖路数雷同，先是指出一些学车人的痛点难点，如“文化低、识字少”“年龄大、记性差”“生意忙、没时间”等，再以“快速学车”为卖点，给出 “包过”“包拿证”的承诺，甚至是“文盲包过”。
账号名为“一帆驾校”的宣传内容更为直白：临县一帆驾校常年招收机动车驾驶证考试学员，四科全部绿色通道，不识字也能轻松过四科。外地学员包食宿，无套路。
今年3月，通过“一帆驾校”账号公开的招揽学员电话，新京报记者以咨询驾考为名联系上了自称临县一帆驾校工作人员的张某。记者假称最害怕考科目一，因为好多字不认识，怕读不懂题意。张某随即给记者发来小学课文《温暖》的文章照片，标题和正文约200个常用简单汉字，询问能认识多少个字。
▲ 社交平台上，多个账号为一帆驾校打广告招募学员，宣称“文盲包过”。 网 络截图
记者表示只认识半数的字，担心科目一考题里还有生字导致考不过。张某答复：“没问题，科目一理论考试不是你操心的事情。”
按照公安部《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对申请机动车驾驶证的人并无文化水平限制，但文盲和不识字者要通过科目一理论考试难度很大。像C1类小型汽车驾驶证科目一考试题库总量1800道题，考试中电脑随机从题库选取100道题，九十分及以上才算通过。
从事多年驾考管理业务的一位交警说，虽然有驾校宣称文盲包过、不识字也能顺利通过驾考，但驾驶证申请人如果不具备一定的识字能力，完全靠蒙不可能通过考试。另外，如果申请人只有小学一二年级的识字水平，遇到题中生字不会读，题意都弄不懂，也不可能答题正确。
学员报名：不少外省学员赶来临县参加考试
新京报记者发现，一帆驾校的驾考报名费动辄上万元，远高于一般驾校三四千元的学费，但因其“特快班”“包过”的宣传，吸引了不少外省学员前来报考。
3月上旬，来自陕西榆林的刘军通过一帆驾校的社交平台账号，联系上驾校招生人员王某红报了名。得知刘军识字不多，王某红直言科目一和科目四考试不用他管，“只需配合，后台有人给答题”。
刘军准备考的是小型汽车驾驶证，他与王某红谈妥价格，一万三千元包过四科。之后，他又顾虑付全款可能受骗，与王某红约定先支付科目一的包过费三千元，待科目一考试通过后再付余款。
依照王某红要求，刘军将身份信息等资料发给对方代交审核。没过几天，王某红通知刘军资料已审核通过，让他自行从交管12123平台预约科目一考试。她还特别叮嘱，“考试场地一定要选在临县第一理论考试场，那是咱家驾校自己的考场。”
刘军预约了3月25日临县第一理论考试场的科目一考试，并将预约结果告知王某红。王某红让刘军考试前一天必须赶到临县打体检表，并到驾校进行科目一“考前培训”。
3月24日，刘军赶到临县后，被王某红介绍到一帆宾馆办理入住登记。王某红说，宾馆距离驾校很近，第二天会有专车从宾馆楼下接学员到驾校考试。“一帆宾馆、一帆驾校都是我家开的，好多外地学员来了都是住我家宾馆。”王某红说。
一帆宾馆共有四层住宿客房，大厅入口右侧墙上张贴的临县一帆驾校招生简章显示，该驾校创建于2015年，是经省交通运输厅依照新驾规标准验收通过、规模较大的现代化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机构。驾校总投资3500余万元，占地面积200余亩。教学、办公设施一应俱全。驾校现有各类教学车辆105辆，员工百余人，是一所建有符合国家标准的机动车驾驶员培训场地和考试场地，也是临县唯一一所拥有大型车考试资格的驾校，现可办理A2、B2、C1、C2、C3、C4、D、E驾驶证。
宾馆门前停着一辆“晋J”车牌的商务车，一侧车门敞开，不时有学员从宾馆出来后上车。司机说，该车是一帆驾校专门用来服务考试学员的，运行于宾馆与驾校之间。
刘军办理完入住手续，宾馆前台一位中年女子告知客房已满，让他同另外三名驾考学员到附近另一家酒店入住。转去酒店的路上，那三名学员说也来自陕西榆林，同样是参加第二天的一帆驾校科目一考试。该酒店前台服务员介绍，当天从一帆宾馆转来入住的有50余人。
除上述两家酒店，还有学员被安置到临县紫金山快捷酒店入住。新京报记者从入住三家酒店的学员处了解到，不少人来自河南、内蒙古、陕西及山西等地。
来自陕西的学员赵猛告诉新京报记者，当天和他一块来临县参加考试的同乡还有6人。这次他仅科目一考试包过费用，就缴了7000元，剩下的科目二、科目三、科目四还没交钱。不过，招生人员承诺全部包过。
对于为什么花高价钱包过，而不通过正规考试，他说：“我没有时间，为了省事。”
新京报记者暗访获得的两份一帆驾校学员名单显示，近年来，不少外省的学员前来参加考试，涉及河南、陕西、宁夏、内蒙古、甘肃、江西、山东、云南、江苏、安徽、新疆等地。另有多名山西省内其他地市的学员。
▲ 一帆驾校一份学员名单显示，不少学员来自外省。 新京报记者 李英强 摄
上述从事多年驾考管理业务的交警介绍，正常情况下，一个驾校出现大量外省学员报名考试，省、市联网的公安驾考系统会自动预警，公安交通管理部门也会派员核查，并让驾校说明异常情况。
考前体检：部分项目未检查即填“合格”
学员报名申请驾驶证考试，首先要过体检关。
公安部《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明确，申请机动车驾驶证的人，视力、辨色力、听力要符合标准；上肢双手拇指健全，每只手其他手指必须有三指健全，肢体和手指运动功能正常；双下肢健全且运动功能正常，不等长度不得大于5厘米；躯干和颈部无运动功能障碍。
一帆驾校的学员体检，几乎都在临县妇幼保健计划生育服务中心驾驶人体检中心进行。该中心墙上悬挂着一张《机动车驾驶人体检流程图》，该图显示，体检项目分为身高、辨色力、视力、听力等。体检合格结果录入电脑，打印体检表，体检医师签字，加盖驾驶人体检专用章。
▲ 临县妇幼保健计划生育服务中心驾驶人体检中心，学员正在检测视力。 新京报记者 李英强 摄
3月24日一早，体检室门外就围满了学员，正排队等待检查。
新京报记者跟随学员们进行体检，发现体检室内医生只对学员进行了身高、视力、辨色力检查，听力、上肢、下肢、躯干、颈部检查项目，未见医生进行检查，但《机动车驾驶人身体条件证明》表上都填写了“正常”。
多名参加完体检的学员证实，体检表上列明的六七个项目都没检查，医生就给写了合格。
中原地区一车管所负责人介绍，考前体检的目的是确保驾驶者具备安全驾驶的身体条件，如四肢是否健全、运动功能是否正常等。如果不严格依照标准项目体检，可能会导致驾驶人身体条件不符合标准，从而无法胜任驾驶任务。如果发现医疗体检机构或驾驶证申领人存在违规办理驾驶证体检，申领人可能会受到取消驾驶证申请资格的处罚。
新京报记者查询《医疗机构管理条例》规定，未经医师（士）亲自诊查病人，医疗机构不得出具健康证明书等证明文件。违反该规定出具虚假证明文件的，由县级以上政府卫生行政部门予以警告；对造成危害后果的，处1万元以上10万元以下罚款；对直接责任人给予行政处分。
“考前培训”：教学员如何作弊，“后台有人帮答题”
体检结束后，学员们陆续回到住地，即将前往一帆驾校进行“考前培训”。在学员报名时，王某红曾告知考科目一时“后台有人答题”，一帆驾校的“考前培训”证实了这个作弊方式。
3月24日10时，学员们乘车来到一帆驾校。该驾校位于一个山坳里，三面环山，距离县城约6公里，车程约10分钟。驾校门头正中间“一帆驾校”四个红字格外醒目，门口右侧悬挂着两块牌子：临县一帆职业培训学校、临县汽苑驾驶员考试服务有限公司。
三层高的驾校办公业务楼坐北朝南，一层分为两个候考大厅、一个业务大厅。办公楼东段候考大厅旁悬挂着红底白字警示标语：拒绝“黄牛”从我做起，举报“黄牛”人人有责。还有一块“吕梁市公安局交通管理支队临县理论考试场”牌子。
▲ 3月25日8时，学员们来到一帆驾校，换上统一浅绿色马甲准备参加科目一考试。 新京报记者 李英强 摄
“天眼查”显示，临县一帆驾校、临县汽苑驾驶员考试服务有限公司，注册地址均为临县临泉镇东峪沟村。临县一帆驾校业务大厅悬挂的驾校组织机构图显示，校长为郭某伟，副校长高某龙兼任计算机管理室主任。临县汽苑驾驶员考试服务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高某龙。
据王某红此前介绍，一帆驾校的副校长高某龙，是她老公的亲哥，一帆宾馆是她婆婆开的。一帆宾馆前台的中年女子也称，大儿子高某龙在一帆驾校工作，王某红是二儿媳。
3月24日，学员们被带到一帆驾校办公楼东侧“摩托车停放区”附近的一间屋门前，凭手中打印好的《科目一考试预约凭证》进屋参加“考前培训”。门口一名男子手持安检扫描仪，对学员进行全身检查，手机和钥匙一律不允许带入。
一小时后，30余名学员陆续走出“考前培训”的房间。来自内蒙古的学员冯强说，培训过程中，两名戴口罩的女子拿着一篇课文让每个人读一遍，确实有人几乎一个字不认识。上机操作时，工作人员让学员们考试时将手放在鼠标上，间隔十秒点一下，眼睛要盯着电脑屏幕，装作答题的样子，让监控看到。“她们说鼠标不连接电脑，只要让摄像头拍到手在动就可以了，系统后台会有人帮着弄的（答题）。”
冯强说，负责培训的两名女子还特别提醒学员，考试中无论碰到什么问题、有什么疑惑，什么话也不要说。事后有人回访问咋考的，就说是经学校培训后努力考的。
同样参加了“考前培训”的山西忻州学员王滨对着新京报记者一边比画一边说：“这个（鼠标）动一动，看着电脑屏幕，可省事了。”
▲ 一帆驾校“考前培训”房间的入口处，一名男子手持安检仪对学员进行检查。 新京报记者 李英强 摄
记者追问：不用答题吗？王滨说“对”。
培训结束后，刘军仍有疑问，他打电话询问王某红是否按照培训内容照做就肯定能通过。王某红说，培训就是为了在第二天考试中不出差错。考试时只要让监控看到你手在动就可以，后台有人给你答题，肯定能过。
3月24日，新京报记者从驾校门口乘坐出租车返回宾馆的途中，与司机聊起一帆驾校的情况，司机也知道驾校“包过”的事儿，“只要依照人家教的去做，人家有办法让你考试通过。”
该出租车司机介绍，去年，一帆驾校还和当地出租车有过合作。出租车司机把学员拉到驾校，只要拍一下学员的身份证给驾校发过去，学员在电话里给驾校说明来干什么，驾校就会给出租车司机转来车费。今年就没有合作了。
驾校外等活儿的另一名出租车司机说，外地来的学员几乎全是要包过的。不包过的情况下，本地三四千元就可以考个驾照，为啥花一万多元跑来临县？
科目一考试：“枪手”5分钟答了93道题
3月25日上午，是刘军、冯强这批学员科目一正式考试的日子。
考前，学员将手机等物品存放于储物柜，穿上“汽苑考场”字样的浅绿色马甲，依次进入候考大厅。
学员们介绍，进入一层候考大厅后，又被组织到二层楼一间会议室，还是头一天负责“考前培训”的两名女子，又强调了一次培训内容和注意事项。
之后，一名巡考警官进入会议室。负责培训的两名女子拿出一篇课文，走到每个学员面前，随机从课文中选两个字或一个词，考学员识字能力。
刘军说，选的都是课文中“礼貌”“礼节”等简单的词语，只要会读就通过。但有一名学员还是因不识字被请出考场。
识字环节结束后，学员们分批前往会议室旁的考场进行科目一考试。一场考试结束后，下一批学员再进入考下一场。
▲ 临县一帆宾馆外墙上张贴着一帆驾校招生简章。 新京报记者 李英强 摄
一名学员回忆，他是下午1点多上机开始考试，不管他怎么点击无线鼠标，屏幕上的光标都没有反应，“应该是没有连接电脑主机。”
没一会儿，他发现光标开始自己移动起来答题，5分钟答了93道题后，光标不再移动。10分钟后，屏幕上的光标又开始移动点击了交卷。电脑上显示，考试共答题93道、错误1道，得92分。这一成绩也最终在交管12123App里查询后得以确认。
内蒙古学员冯强、陕西学员赵猛两人走出考场后也证实，考试整个过程确实和“考前培训”的一样，只需按照要求点击鼠标做样子，后台会有人答题，他们也都通过了考试。
但还是有学员出了“意外”。3月25日11时，山西忻州学员王滨站在驾校大门口一脸沮丧，他说，“考前培训”是用有线鼠标讲解的，可实际考试中用的是无线鼠标，“我见鼠标不会动就问了下考官，人家就不让考了。”
科目一考试结束后，有学员向王某红反馈考试已经通过的结果。王某红说，当天参加C1小型汽车驾驶证科目一考试的有300人，“包过，我们肯定是有我们的办法让你们过的。”
学员还咨询王某红，科目一过了，科目二、科目三怎么办？王某红介绍，科目二考试前，学员要到临县配合练下车，考试时有教练员站在考场边给手势指挥，依照指挥就能通过。科目三考试都没必要练车，考试时副驾驶位置坐着教练员，“过不过都在教练手里掌握着，让你过你就过，不让你过，上车就给你挂了。”
临县一帆驾校驾考“包过”不是个例。新京报记者调查发现，吕梁中阳县一所驾校招生人员也宣称“考试包过”。
3月25日，记者与自称是该驾校工作人员的许某媛取得联系，她为证实身份还发来一段工位上有电脑和打印机的短视频，她说在驾校上班，当天正组织考试中。
许某媛介绍，1万元包过四科。科目一、科目四考试，只要能认识基本的字就可以。考前要进行培训，但不是培训答题知识，而是培训怎么操作，考试时无需学员答题就能通过。科目二、科目三考试，练练车熟悉一下就行。
公安部《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明确，直辖市、设区的市或者相当于同级的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发现驾驶培训机构及其教练员存在参与违规办理驾驶证或者考试舞弊行为的，应当通报培训主管部门，并向社会公布。
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发现考场、考试设备生产销售企业及其工作人员，存在组织或者参与考试舞弊、伪造或者篡改考试系统数据的，不得继续使用该考场或者采购该企业考试设备；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文中刘军、冯强、赵猛、王滨均为化名）
值班编辑 古丽 王丹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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